周寡妇本名周月娥，丈夫死后第三个月，她带着六岁的女儿小桃被赶出了村子东头那间青砖瓦房。那天清晨，村长带着几个壮汉站在她家门口，说这房子是夫家的祖产，如今男人死了，自然要收回去。

"你一个妇道人家，带着个丫头片子，占着这么大房子做什么？"村长叼着旱烟，眯着眼睛看她，"村西头有个旧牛棚，收拾收拾还能住人。"

小桃躲在母亲身后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。周月娥没说话，只是默默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口铁锅，牵着女儿的手离开了生活七年的家。

牛棚比想象中还要破败。屋顶漏着几个大洞，墙壁上的泥巴剥落得斑斑驳驳，角落里堆着陈年的干草，散发出一股霉味。唯一的好处是旁边有条小溪，取水还算方便。

"娘，我怕。"小桃看着黑黢黢的牛棚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周月娥蹲下身，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女儿脸上的尘土："不怕，有娘在。等娘把这里收拾干净，咱们就有新家了。"

她花了三天时间修补屋顶，用溪边的黄泥填补墙缝，又割了些新鲜茅草铺在地上当床。村里没人来帮忙，只有几个孩子偶尔会躲在远处，朝她们扔小石子，喊着"寡妇晦气"之类的话。

第四天清晨，周月娥被一阵异响惊醒。她警觉地坐起身，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牛棚门口，正弯腰放下什么东西。

"谁？"她抄起手边的柴刀，声音因紧张而颤抖。

那人直起身来，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，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。是个约莫三十岁的陌生男子，浓眉大眼，肩膀宽阔得像能扛起一座山。

"大嫂别怕，"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，"我路过看见你们孤儿寡母住在这里，带了些米面和被褥来。"

周月娥没有放松警惕。自从丈夫死后，村里男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，尤其是那个屠户刘三，几次三番想占她便宜。

"我不认识你，"她将柴刀横在胸前，"深更半夜的，你想干什么？"

男人后退一步，举起双手表示无害："我叫牛郎，是个走江湖的手艺人。白天路过时看见你在溪边洗衣，听村里人说你的事...就想帮帮忙。"

他说着指了指地上的布袋，里面确实露出白米的痕迹。周月娥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——她已经两天没吃上正经粮食了，全靠挖野菜充饥。

"为什么帮我们？"她仍不放心。

牛郎挠了挠头，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："我娘也是寡妇带大我的，知道这日子不好过。"

或许是这笑容太真诚，又或许是饥饿战胜了警惕，周月娥终于放下了柴刀。牛郎没有进屋，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就离开了，说明天天亮再来帮忙修房子。

第二天，牛郎果然来了，还带着工具和几块木板。他手脚麻利地修好了漏雨的屋顶，加固了摇摇欲坠的门框，甚至用剩下的木料做了张小桌子。小桃从一开始躲在母亲身后，到后来好奇地围着这个陌生叔叔转，只用了半天时间。

"叔叔，你会做小木马吗？"小桃仰着脸问。

牛郎大笑，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头，三下五除二就雕出个活灵活现的小马驹。小桃欢呼着接过去，这是她父亲死后收到的第一个玩具。

周月娥站在一旁，看着女儿久违的笑容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煮了稀粥招待牛郎，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。

"牛大哥是哪里人？怎么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？"周月娥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问。

牛郎正帮小桃调整木马腿上的一处毛刺，闻言顿了顿："四处为家。走到哪，活计做到哪。"

"那...打算在这里留多久？"

牛郎抬头看她，眼神深邃得让周月娥心跳漏了一拍："看情况吧。如果大嫂不嫌弃，我可以多留些日子，帮你们把房子修得像样些。"

就这样，牛郎在牛棚旁边搭了个简易草棚住下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有时带回猎物，有时是些山货，总能给母女俩的饭桌添些油水。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，说周寡妇不守妇道，这么快就勾搭上野男人。这些话传到周月娥耳朵里，她只是咬紧嘴唇，更加勤快地浆洗衣物、编织草鞋拿去集市卖——她不想欠牛郎太多。

一个月后的傍晚，周月娥正在溪边洗衣服，屠户刘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。他身上散发着酒气和猪油的腥味，一双小眼睛在周月娥身上来回扫视。

"周家妹子，一个人洗衣服多累啊，哥哥帮你？"刘三说着就要蹲下来摸她的手。

周月娥猛地站起来，水盆被打翻，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。刘三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了："哟，还害羞呢？那野男人能碰，我就碰不得？"

"你胡说什么！"周月娥气得浑身发抖，"牛大哥是好人，不像你..."

刘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："装什么清高！寡妇门前是非多，你留个男人在家，当村里人都是瞎子？"

周月娥挣扎着，却敌不过屠户的力气。就在刘三要把她往树林里拖时，一道黑影如旋风般冲过来，一拳将刘三打翻在地。

是牛郎。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异样的光芒，拳头捏得咯咯响。刘三爬起来想还手，却被牛郎单手提起，像扔破布袋一样甩出去老远。

"再敢碰她一下，我打断你的狗腿！"牛郎的声音低沉得不像人类。

刘三连滚带爬地逃走了，临走前恶狠狠地丢下一句："你们给我等着！"

周月娥惊魂未定，牛郎已经脱下外衣披在她肩上："没事了，我送你回去。"

那晚，牛郎第一次留在牛棚里过夜，睡在门口守着。周月娥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，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。

第二天，村里流言蜚语更多了。有人说看见牛郎眼睛会发光，有人说他力大无穷肯定不是常人。刘三更是添油加醋，说周寡妇养了个妖怪在家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牛郎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。他教小桃认字，帮周月娥开垦了一片菜地，甚至用竹子引了溪水到门前。牛棚渐渐变成了一个像样的家，周月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。

一个满月之夜，周月娥被奇怪的声响惊醒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，看见月光下，牛郎站在溪边，正低头喝水——不是用手捧，而是直接俯身，像牛一样用嘴接水喝。

周月娥倒吸一口冷气，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。牛郎猛地抬头，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烁着金色的光芒，嘴角还滴着水珠。

两人四目相对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"你...到底是什么人？"周月娥声音颤抖。

牛郎叹了口气，肩膀垮了下来："我不是人，月娥。我是一头活了三百年的老牛精。"

随着他的话语，牛郎的身形开始变化，头上长出弯曲的牛角，脸上覆盖了一层短短的棕色毛发。月光下，他半人半牛的样子既诡异又莫名和谐。

周月娥双腿发软，却没有逃跑。这半年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——牛郎从不吃牛肉，力气大得惊人，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...

"为什么来帮我们？"她强自镇定地问。

牛郎——现在应该叫牛精了——眼神温柔："二十年前，你丈夫救过我一命。那时我被困在捕兽夹里，是他放了我。我答应过会报答他。"

"所以你是来...报恩的？"

牛精点点头："我本想暗中相助，但看到你们母女过得这么苦...就忍不住现身了。"他犹豫了一下，"如果你害怕，我天亮就走。"

周月娥看着这个半人半牛的生物，想起他如何细心照料小桃，如何在寒冬夜里把最好的被褥让给她们母女，又是怎样一拳打跑了刘三...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
"我不怕，"她听见自己说，"留下吧，这里...就是你的家。"

牛精的眼睛湿润了，在月光下像两汪金色的泉水。他慢慢变回人形，向周月娥伸出手。周月娥没有犹豫，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。刘三带着一群村民和一位道士模样的人正向牛棚走来，嘴里喊着"除妖卫道"的口号。

牛精脸色大变："他们发现我了！月娥，带着小桃快跑！"

"不！"周月娥紧紧抓住他的手，"我们一起走！"

牛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，突然笑了："好，我们一起。"

他转身变成一头巨大的黄牛，示意母女俩爬上他的背。当刘三带人冲进院子时，只看见一头健壮的黄牛驮着周月娥和小桃，一跃跳过小溪，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山林中...